写《银色桥梁》第5卷第10章的那几个星期,我在稿纸边上画过一幅想象中的画面:祖父母、父母和孩子三代人围着一张桌子,一起翻一本旧账册,窗外的汉江和黄浦江水光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条是哪一条。这不是我亲眼见过的某一家,而是读完一大堆数字之后,心里自己浮上来的样子。做了这些年韩中老年文化的比较报道,我越来越相信,一个家庭传下去的东西,往往在账册翻开之前,就已经决定了一半。
让我停下笔的,是胡润研究院2024年报告里的两个数字。报告预测,中国高净值家庭在未来10年内会向子女一代转移20万亿元,约合3996万亿韩元;放长到30年,则是79万亿元,约合1京5783万亿韩元。我读了两遍,仍然没有办法把它和”一户人家”的尺寸对上。同一时期,首尔2025年1月到11月的集合建筑赠与登记有7436件,同比增加超过25%。一边是天文数字,一边是每个月都在发生的登记,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,只是站在不同的高度看。
先说韩国这边。国税厅统计,2023年的遗产税收入是8.5万亿韩元,而被继承人当中,真正成为课税对象的只有6.8%。看起来很少,但KB金融控股2025年的富豪报告告诉我们另一面:金融和不动产资产在10亿韩元以上的”富豪”已有47万6000人,平均年龄刚刚跨过60岁。书里我把这些人称作”继承候补者”,按章节里的推算,把他们身后的家人算进来,人数早已远超400万。也就是说,今天税收里那个6.8%,不是终点,更像是一道门缝,后面还站着很长的队伍。
中国的量级完全是另一回事。胡润的数据里,净资产600万元以上的家庭有512万8000户,1000万元以上的有206万6000户,1亿元以上的超高净值家庭也有13万户。让我反复琢磨的是另一组对比:在资产50亿元以上的家业持有者中,60岁以上的比例,从2016年的23%升到了2025年的49%,九年间翻了一倍多。这意味着第一代白手起家的创业者,正一起走到”交棒”的路口。章节里说,那79万亿元的转移规模,约相当于2025年中国GDP的60%。我没有把握说清这样的数字对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,但我知道,每一元背后都有一张具体的饭桌。
数字之外,我更想聊的是那句老话:”富不过三代”。我常想,它为什么在2026年又被人拿出来讲。章节里提到,儒家的经济伦理起点是”财德不在财”,财富的根不是钱,是德行。韩国庆州崔氏的家训”荒年勿购田”,山西晋商的”三顾家训”,都把”怎么用财”放在”怎么攒财”前头。有一个细节我很喜欢:KB 2025年的富豪报告,把”财富来源第一位”从2023年的”不动产投资收益”换成了”事业收入”。统计上只是一个名次的更替,可在我看来,它透露的是一代人的自我认同——比起继承来的土地,更看重自己打拼出来的事业。
再看道家的角度。老子讲”上善若水”,放到资产上,强调的不是蓄水的水库,而是水的流动。中国高净值人士里,67%用遗嘱、54%用保险来安排传承,选择信托或家族办公室的则少一些。我的理解是,这多少是一种务实:与其把一切攥在自己手里,不如设计一条”不由我掌控的水流”。韩国近年”隔代赠与”增多,也让我想起这层意思——把集中在第二代身上的税负,分给第三代去承接,让财富继续流动下去。当然,这只是我的读法,做出决定的终究是每个家庭自己。
不过,我觉得最贴近韩中两国老年人心境的,还是”孝”。韩国有”贡献分制度”,中国《民法典》第1130条有”分配增额”的规定,两边都承认:赡养父母的子女,可以在法定继承份额之外多得一些。读到这里我沉默了一会儿,因为它把一件很难量化的事——陪伴、照护、半夜的电话、一次次跑医院——写进了制度里。东方式的遗产,从来不只是钱,还有那些被”存”起来的照护时间。如果疗养、陪护的付出,最终能换算成继承的份额,那么照护就不再只是一笔支出,而成了传承本身的一部分。我采访过的不少银发家庭,其实早就是这样感受的,只是没有人替他们把这层意思说出口。
再放宽一点,谈谈制度和世代的背景。韩国的遗产税最高税率为50%,在OECD里排第二,仅次于日本的55%;预计2028年,这套体系将从”遗产税”转为”遗产取得税”,据章节的预估,税收会减少约2万亿韩元。国税厅厅长林光铉在2026年2月接受京乡新闻采访时说:”遗产税改革的本质并非税率,而是为父母赢得’教导德行的时间’。75年来首次的遗产取得税转换,是制度首次允许父母在向子女移交金钱之前,先设计好价值观的开端。”我读这段话,想到的不是税务,而是饭桌。另一边,中国虽然没有遗产税,但自2024年起,对高净值信托和境外汇款的审查明显趋严;韩国常见的以长子为中心的安排,在”诸子均分”传统深厚的中国也未必行得通;微信、支付宝里的余额和虚拟资产,怎么继承,法律上还没有说清楚。两边看起来不同,难处却相似:制度总是走得比家事慢一步。
所以我想在这里,留一个不大的问题给读者。上一次你们一家人坐下来,认真地、不急不躁地谈钱,是什么时候?我知道这在很多家庭里并不容易。父母怕说了显得不吉利,子女怕问了显得图谋什么,于是账册一直合着,直到某一天必须打开。我的提议很小:不必先找律师,也不必先找顾问,先约一个没有别的安排的下午,让三代人坐同一张桌子。要谈的不一定是数字,可以先谈那本账册的来历,谈祖辈是怎么攒下第一笔钱的,谈”荒年勿购田”这样的话在自己家里有没有对应的版本。数字和法条可以慢慢补,这段共同度过的时间补不回来。
写到这里,我又想起开头那幅想象的画面。也许”富不过三代”并不是一句诅咒,而是提醒我们:财富本是流动之物,德行、教育和照护若没有一同传下去,它自然过不了三代。韩中两国正在经历的这场”大财富迁移”,归根结底是用制度和数字,重新书写这句古老的提醒。而决定这一页怎么写的,或许不是税率,而是父母与子女能不能有一段从容谈钱的时间。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《银色桥梁:一起老去的方法》第10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,书中还比较了两国的税制、承继手段和孝文化的细部差别,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到WIA Book详情页翻一翻:https://wiabook.com/books/silverbridge-vol05-cn/。下一期,我想聊聊传完财富之后要传的另一样东西:老一辈的经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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