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我在首尔某个安静的小区公园里,遇见一位提着遛狗绳、脚步不快不慢的奶奶。她的狗不算年轻了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嗅嗅落叶,她也不催,就那样陪着站在原地。我随口问了一句”它多大了”,她笑着说”比我孙子还听话”,然后又补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——”孩子打电话总是很短,它摇尾巴倒是很长”。那天我没有把这句话立刻写进稿子里,只是记在心里,直到几个月后,我在整理《银色桥梁》第四卷”数字银发”的材料时,又在上海的一份访谈记录里读到几乎同样的心情,才明白这不是一个人的偶然感受,而是一整代人正在共同经历的东西。
那份访谈来自《南方周末》,受访者是上海浦东的一位独居奶奶。她说的话我几乎是一字不差地抄进了书稿里:”比起等孩子打来电话的时间,小狗摇尾巴的瞬间更漫长、更温暖。这个孩子,是撑起我一整天的存在啊。”我把首尔公园里那位奶奶的话和这句放在一起读了很多遍。两个人隔着一片海,素不相识,用几乎相同的句式,描述着同一种情感结构——电话很短,陪伴很长;子女在远方,毛茸茸的存在就在脚边。这正是这一章我想聊的主题:宠物陪伴,作为中韩银发一代新的情感寄托。
在写这一章之前,我原以为”银发养宠”只是个温情故事,后来看到数字才意识到它已经是一股实实在在的潮流。据KB经营研究所《2025韩国宠物报告》和韩国农林畜产食品部的调查,2024年韩国宠物饲养家庭比例达到28.6%,创下历史新高,饲养犬约499万只,猫约277万只,”宠物家庭族”人口已接近1500万。更让我留意的一个细节是年龄分布——希望饲养犬只的年龄段中,60多岁群体占63.9%,在全年龄段里排第一位。也就是说,现在最想养狗的,不是我们通常想象的年轻单身家庭,而是我们的父母、我们的长辈。韩国老年家庭中,约27%已经与宠物共同生活,这个比例已经逼近全年龄段平均饲养率28.6%,十年前几乎没有人会预料到这样的变化。
把目光转向中国,情形并不相同,但方向惊人地一致。据亚洲宠物研究院统计,2024年中国犬猫数量已超1.87亿只,城市宠物消费市场同比增长7.5%,达3002亿元人民币,约合57万亿韩元。60岁以上人群目前在全部宠物主中占比仅4.1%,数字上看不算高,但他们的人均支出却比平均水平高出22%,而在三四线城市,银发一代的宠物消费同比增幅达到450%。中国60岁以上人口已占全国总人口的21.1%,约2.9亿人,其中空巢老人估计多达1.2亿。我把这几个数字并排放在一起看的时候,忽然理解了为什么”450%”这个数字会让我停下笔——它不是一个成熟市场的稳步增长,而是一整片此前几乎被忽略的需求,正在被重新看见。韩国走过的路,是从”饲养对象”到”共同生活的家人”这一观念的转变;中国正在走的路,是同样的转变在更庞大的人口基数上快速铺开。
写这一章的时候,我也想过一个问题:为什么恰恰是宠物,而不是别的什么,填补了这个空白。我在韩国保健社会研究院2022年发表于《保健社会研究》的一项研究里找到了部分答案——饲养宠物的独居老人,生活满意度显著高于未饲养者,压力水平也明显更低;参与动物辅助疗愈项目的退休者,自尊感与自我效能感有所上升,抑郁指标出现可观测的生理性下降。而在中国,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2025年发表于《Frontiers in Veterinary Science》的一项全国性调查也得出相近的结论:饲养宠物的60岁以上老人,睡眠质量有明显改善。我把这两份研究并排放在案头,忽然觉得,韩国说的”1500万宠物时代”和中国说的”孤独经济”,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——只是一个从产业规模出发,一个从社会情绪出发。
这也是我在这一章里最想说清楚的一点:宠物陪伴已经不只是一个温情叙事,它正在变成一门实打实的产业,而且这门产业的核心客户,正是银发一代。KPMG韩国预测,韩国国内宠物市场规模将从2022年约8万亿韩元,增至2025年约15万亿韩元,到2032年可能达到21万亿韩元。同期,中国宠物市场预计将从2024年的3002亿元人民币扩张至2025年的8114亿元人民币,约合112万亿韩元——是韩国市场规模的7.5倍。韩国每只宠物犬月均饲养费用已突破15.4万韩元,中国每只宠物犬年支出也越过2961元人民币,约合56万韩元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韩国已经相对成熟的宠物家庭文化和服务体系,是中国仍在快速展开、还留有大片空间的市场规模与政策助力。两边各自握着不同的牌,而牌桌中央坐着的,是同一批正在老去、也正在重新定义晚年生活的人。
不过我更愿意把这一章里的数字放回到社会结构里去理解。韩国65岁以上人口已占19.2%,独居老人数量持续上升,情感陪伴型消费因此激增,高端宠粮、宠物保险、宠物殡葬服务这些原本冷门的领域也随之快速成长起来。中国60岁以上人口占21.1%,老龄化速度和规模都在加快,”智慧养老”政策正在各地推进,把宠物相关的健康监测、动物辅助项目纳入其中,已经不是没有先例的设想。子女一代忙于生计、远走他乡,这在中韩两国几乎是同一个背景板——差别只在于,韩国的老年人先一步用宠物填上了这道空白,而中国的老年人,尤其是三四线城市里的老年人,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追赶上来。我在书里也提醒过一句:中国银发群体获取信息的习惯和年轻人不一样,他们更依赖微信小程序和线下口碑,而不是抖音、小红书上的种草视频——照搬对着Z世代设计的营销语言,大概率会落空。
写完这一章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,也想留给读者:当我们讨论”孝顺”这个词的时候,是不是也应该给它留出一个新的位置——不是只有电话打得勤、常回家看看才算孝顺,有时候,帮父母挑一只脾气温和的猫,或者陪他们去一次动物辅助疗愈的活动,可能同样是在填补他们生活里的空白。子女填不满的时间,由一只会摇尾巴、会低声叫唤的伙伴填满,这幅图景背后,其实是我们这代做子女的人需要正视的一个现实:陪伴本身,正在被重新定义,也正在被重新分配。我想问问读者,如果你的父母也开始考虑养一只宠物,你会是支持,还是担心他们照顾不来?这个问题,或许没有标准答案,但值得每个家庭认真聊一聊。
清晨睁眼为爱犬添水,傍晚怀抱爱猫静看电视——首尔公园里的那位奶奶,和浦东阳台上的那位爷爷,做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,却各自撑起了一整天。这个故事,以及更多中韩两地的相遇、数字与访谈,在我的著作《银色桥梁:数字银发》第16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。感兴趣的读者,可以前往WIA Book详情页 https://wiabook.com/books/silverbridge-vol04-cn/ 了解全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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