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,我在哈尔滨道里区的一家老年活动中心,遇到一位姓王的养老咨询师。那天室外零下二十七度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,可推开活动中心的门,一股暖气扑面而来,老人们穿着薄毛衣打牌、跳广场舞的录像。我脱下羽绒服的动作,让旁边一位阿姨笑了:”你们韩国人来这儿,第一件事都是脱衣服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,我要写的这一章,或许不该只是气温数字的对比,而是”暖”这个字,在两个国家的老年人生活里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王丽华咨询师后来跟我说的一句话,我在笔记本上抄了下来,后来也放进了《银色桥梁》第四卷第二十一章里:”哈尔滨的冬天,屋里是24℃,屋外是-30℃。一门之隔,30℃的温差一日数次进进出出,血压就像坐过山车。所以稍微有点积蓄的老人都会南下,那不是为身体度假,而是为’活命’而迁徙。”我第一次听到”活命而迁徙”这个说法时愣了一下——在韩国,我们习惯把冬天出国避寒的老人叫作”候鸟族”,听起来带着几分悠闲的意味。可在哈尔滨,这几乎是一种生存策略。
数字也印证着这种紧迫感。截至2025年,哈尔滨常住人口985.8万,其中60岁以上老人达274.8万,占比27.9%,是东北三省老龄化程度最深的城市之一。而我熟悉的江原特别自治道,老龄化率是25.7%,在韩国全国排名第三,其中横城36.5%、宁越35.6%、襄阳35.1%,山区郡县早已进入超高龄社会。两地纬度不同、体制不同,却在”零下的晚年”这一点上,意外地站在了同一张桌子前。哈尔滨1月平均最低气温零下24℃,江原道太白、大关岭一带则在零下15℃左右,气温差约十度——可我在采访和查阅资料的过程中渐渐发现,老人实际承受的”寒冷成本”,反而未必是气温更低的哈尔滨更重。
原因在于供暖方式的根本不同。哈尔滨自10月20日到次年4月20日,连续六个月由城市集中供暖体系提供24小时不间断供暖,一整个冬天,室内温度稳定维持在24℃以上。2025至2026供暖季,哈尔滨居民住宅供暖费为每平方米38.32元,一套60平方米的住宅整个供暖季大约2,300元,折合韩元约43.7万元。而江原道的老人,大多依赖城市燃气、液化石油气或燃油的个别锅炉,取暖费常常要花到90万至120万韩元——将近哈尔滨的三倍。更让我担心的是,韩国这边因为费用负担而把暖气关掉的”冷屋老人”,在山区并不少见。哈尔滨是”全民福利式”的集中供暖,江原道则是”选择性福利”,政府在2025年冬季为低保与次贫困家庭提供最高59.2万韩元的取暖补贴,但这终究只覆盖到一部分人。这种结构性的差异,让我重新思考”福利”这个词在两个社会里落地的方式有多不一样。
如果说供暖是”守在原地怎么过冬”的问题,那么哈尔滨老人给出的答案,很大一部分是”干脆不在原地过冬”。每年10月到次年4月,大量依靠退休金生活的哈尔滨中产老人,南下海南三亚、云南西双版纳、广东珠海,租住月租2,500到4,500元的养老公寓,一住就是两到六个月。黑龙江省”龙江避暑避寒康养”品牌的数据显示,每年约有50万名东北老人参与这种”候鸟养老”,相当一部分正是哈尔滨户籍居民。江原道的老人则几乎是相反的画像——太白、宁越、旌善山区的许多老人,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故乡。支撑他们过冬的,不是迁徙,而是2025年1月起在全国35个市郡试点的”老年医疗·照护整合支援”,以及上门照护、AI问安电话、村庄敬老堂共用取暖这三根支柱。一个用”移动”应对严寒,一个用”扎根”和邻里守望应对严寒——我在两地各自见到的老人脸上,其实都有一种同样踏实的神情,只是踏实的来源不同。
这种差异让我意识到,评判”哪种模式更好”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错误的问题。哈尔滨的候鸟养老,建立在人口流动性和相对充裕的退休金基础上,也依赖着国家层面对养老产业的政策推动——黑龙江省正在推进2022至2026年”养老托育服务发展专项行动方案”,哈尔滨市也计划在2025年前建成地区型养老服务示范区。江原道的整合照护模式,则更贴近韩国”就地老化”(aging in place)的政策方向,强调让老人尽可能留在熟悉的社区里终老。两种模式背后,其实是两个社会对”晚年应该是什么样子”截然不同的想象:一个把晚年想象成可以流动、可以追逐更好气候的阶段;另一个把晚年想象成需要被社区、被邻里牢牢接住的阶段。
这背后还有一层我在写这一章时格外在意的社会背景。哈尔滨自2021年起,常住人口已连续三年自然负增长,东北三省整体进入了人口收缩与深度老龄化并存的局面——年轻人外流,留下的老人比例越来越高,而候鸟养老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人口结构下,家庭用”花钱换空间”的方式,让子女不必天天为父母的供暖和血压担忧。江原道同样面临年轻人口流失、山区空心化的问题,只是韩国选择用制度化的照护网络去填补这个空缺,而不是依靠个人迁徙。两种应对方式,某种意义上都是子女一代”孝心”的具体投射——只是一个投射在机票和养老公寓的月租单上,一个投射在取暖费补贴和上门照护的申请表上。
写到这里,我常常问自己一个问题,也想留给读者:如果有一天,我们自己或者我们的父母,要独自面对一个漫长的冬天,我们会更希望拥有”离开的自由”,还是更希望拥有”留下也能被照顾好的安心”?这两者未必互斥,但在现实的政策和家庭资源面前,往往只能优先选择一个。我也想邀请读者想一想,自己家乡的供暖方式、社区照护网络,是否也在悄悄决定着,家里的老人今年冬天要不要关掉暖气、要不要独自撑过那些天黑得特别早的下午。
哈尔滨的老人在海南的清晨里泡脚取暖,江原道的独居老人在正午接到一通AI问安电话——这两幅看似遥远的画面,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寒冷地区的晚年,该如何被好好度过。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《银色桥梁:数字银发》第21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,包括供暖费用的完整对照表、候鸟养老产业链的采访实录,以及江原道地区整合照护试点的现场观察。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WIA Book详情页(https://wiabook.com/books/silverbridge-vol04-cn/ )进一步了解全书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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