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《银色桥梁》第五卷的书稿时,我在一页统计表前停了很久。数字本身并不惊人,让我停下来的是其中两个:3亿1,031万,和1,024万。前者是中国60岁及以上的人口,后者是韩国65岁以上的人口。我在九老的办公室里,窗外正是下班的人流。我忽然想到,这两串数字背后的老人,此刻大概在做着相似的事:揉一揉膝盖,看一眼药盒,等一通迟迟不来的电话。今天想聊的这一章,题目叫”智慧养老政策:中韩合作可能性”,听上去像是给政府部门看的文件。但我写它的时候,心里想着的一直是那些餐桌和敬老堂里的傍晚。
先说数字。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2025年1月17日发布的数据,截至2024年末,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3亿1,031万人,首次突破3亿;65岁及以上为2亿2,023万人,占15.6%。同一年,韩国65岁以上人口也突破了1,000万,是1,024万人,占20.0%,正式迈入超老龄社会。我在章节里把这称作两国同时迎来的”老龄暴增”。人口一多,难题也跟着大起来。可我在书里还写了另一句话:将这场危机转化为机遇的钥匙,另有所在。我说的是2025年中韩首脑会谈上签署的”银发产业合作MOU”。
这把钥匙能开多大的门,不妨先看看门后的屋子有多大。中国政府把智慧养老当作国家战略来推动,这个市场到2025年约为8万5,000亿元人民币,折合约1,632万亿韩元,占GDP的6.2%。我在章里放了一张走势图:2020年约1.6万亿元,2025年8.5万亿元,2030年预测将达10万亿元。对面的韩国,智慧养老市场规模按推算约为2.1万亿韩元,年均复合增长率约12~15%,中国则是20~25%。两边的长期照护公共支出也不一样,韩国约占GDP的1.5%,中国约占0.3%。我把这些数字并排写在一张表里,不是想比谁大谁小,只是想让读者看清:两边缺的东西并不相同。
再看两国各自走过的路。中国2017年由工业和信息化部、民政部、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联合发布《智慧健康养老产业发展行动计划》,把智慧养老提升为国家战略产业。”十四五规划(2021~2025)”接着提出构建智慧养老服务平台、推进养老设备智能化。2024年1月,国务院发布《银发经济发展意见》,把养老机器人、远程医疗、智能可穿戴设备列为七大重点产业。居家照护方面,中国走的是”9073模式”:居家90%、社区7%、机构3%。韩国晚一些。2024年12月进入超老龄社会后,保健福祉部与科学技术信息通信部协同,于2025年启动”智慧敬老堂2,700处新建工程”,并推进”高龄者数字素养技术开发项目”(2025~2029,总计367.5亿韩元)。规模和速度不同,方向却是一致的。
让我印象最深的,是2025年中韩首脑会谈后的那一场交换仪式。两国央行签了货币互换协议,同时还交换了6件政府部门间的MOU,其中就有”银发产业合作MOU”和”创新创业合作MOU”。据韩国外交部披露,两国宣示要开展”真正惠及民生的面向未来的合作”。银发产业被放在电信网络诈骗、跨国犯罪协查、农产品贸易旁边,我在书里读出的是:”老年照护”不再只是福利议题,而成了两国共同的产业与安全议题。数字也摆在那里:韩国要新建2,700处智慧敬老堂,中国民政部认定的国家级智慧养老示范城市约有290处。据我所知,中方对韩国的长期疗养保险制度和ICT融合照护模式很有兴趣;韩方则得到一条通道,可以接入中国庞大试点城市的基础设施与数据。
章里我引了西江大学技术经营研究生院郑有信教授在《Money Today》专栏(2026年3月)里的一句话:”中国的智慧养老以规模取胜,韩国的长者科技以精细取胜。两国是罕见的能互补对方短板的组合。”我读了很多遍。互补,在我看来是一个比”竞争”或”进军”更朴素的词。一个拥有3亿老人的市场,和一个把长期照护做了十几年的制度,恰好各自握着对方缺的一半。当然,我也不敢把”现在正是合作的黄金时刻”这样的话当成定论。互补只是一种可能,要变成现实,还得有人一步一步去走。
那么,这一步该怎么迈?我在书里整理了韩国企业进入中国智慧养老市场的四条路径,写得比较务实。第一,从试点城市试水:在290个试点城市中,先看与仁川有友好结好关系的山东地方政府,也就是威海、青岛、烟台三地,那里的居住环境与气候和韩国相近,产品本土化的负担较轻。第二,合资企业结构:养老机构虽已允许100%外资进入,但要拿到民政部的审批和医保报销的通道,本地伙伴仍然必不可少。第三,B2G2C模式:面向”地方政府—街道办事处—家庭”的采购链,而不是个人消费者,因为中国智慧养老预算的60%以上由地方财政执行。第四,应对数据本地化:依照”数据三法”,健康与生物数据不得出境,设计之初就要以租用本地云服务器为前提。
我不想只写好的一面,书里同样写了几处让人踌躇的地方。韩国每月30万韩元左右的定额照护服务,在中国三四线城市也算高价,一线城市与地方的购买力差距在10倍以上。华为、小米、阿里巴巴已占据养老平台、可穿戴设备和机器人市场,B2C的胜算渺茫。带血压、血糖测量功能的设备,还要取得国家药监局(NMPA)的Class II认证,平均要18~24个月。所以我写道,更现实的做法是走B2G的细分市场,并采取”非医疗健康”的定位。这些提醒也许不那么动听,可我相信,把门槛说清楚,才对得起想走这条路的人。
那么,韩国手里到底有什么?我在章里列了三样,它们都不是某一款产品,而是时间和经验。一是长期疗养保险的15年经历:韩国自2008年起构建了与ICT联动的长期疗养基础设施,等级评定、津贴管理、质量评价这些体系,正是中国此刻才开始设计的部分。二是失智症专业服务:中央认知症中心的标准,以及256所国家认知症安心中心的运营经验,面对的是中国约2,000万失智症患者的市场。三是情感上的体验:K-剧集在中国中老年人群心里留下的”温暖的韩式照护”形象,是别国产品不容易拥有的。说到这里,我总会想起那本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念头:照护的本质是被人记得,而这恰恰是不能靠规模堆出来的东西。
写到结语时,我又回到了开头那个傍晚。中国的3亿老人和韩国的1,000万老人,虽然不说同一种语言,却共同经历着同一段时间:关节酸痛的清晨、按时服药的午间、孤独涌来的黄昏。这三个日常瞬间,正是两国长者科技必须共同破解的课题。我在书里算过一笔账:哪怕只拿下中国8.5万亿元市场的0.1%,也有85亿元,约合1.6万亿韩元,足以比肩韩国长者科技全年的营收。可我更愿意把这个数字放在一边,去想一件小得多的事:向威海某个社区的智慧敬老堂试供100台韩国AI音箱,再用这些使用数据,让两国一起学习。桥是一步步搭起来的,我相信银色桥梁的样子,就在这里面。
最后,想把一个问题留给读到这里的您。如果您的父母,或者不久之后的您自己,将在一个既有敬老堂、又有智能音箱的社区里度过傍晚,您希望那台音箱说些什么?是提醒吃药,是问一句”今天膝盖还疼吗”,还是记得您年轻时爱听的那首歌?技术的答案,常常从这样的小问题里长出来。也许在山东,也许在仁川,也许在您所住的那条街。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《银色桥梁:一起老去的方法》第8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,包括两国政策的对照表、四条进入路径,以及那些没有在专栏里写尽的注意事项。有兴趣的读者,可以在WIA Book的图书详情页读到全文:https://wiabook.com/books/silverbridge-vol05-cn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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