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想聊聊一通只有30秒的电话。在九老区做了这么多年采访,有件事一直让我不安:统计数字告诉我”有多少人独自生活”,却没有告诉我”他们的一天是怎么过的”。写《银色桥梁》第5卷《一起老去的方法》时,我索性拿起一只钟表,不再只盯着数字,而是一格一格地跟着时间走。我跟着的是两位老人:首尔九老区九十岁的郑奶奶,和上海杨浦区八十二岁的王爷爷。今天,我想把这24小时里看到、听到的,慢慢讲给大家。
郑奶奶的一天,从早晨5点40分开始。她睁开眼睛,先要揉好一阵子右膝,才能走到洗手间。6点,她打开新闻频道。我想,那更像是让屋子里有一点声音,并不真是为了看新闻。她从电饭煲的保温米饭中盛出一碗,配上泡菜和煎鸡蛋,就是早餐。7点20分,电话响了。打来的是老人定制照护服务的生活支援师金善英,四十七岁,她问:”阿妈尼,今天血压药吃了吗?”通话只有30秒,却是奶奶这一天里听到的第一个人类嗓音。

上海的王爷爷,早晨要早得多。清晨5点整,他已经在鲁迅公园打了30分钟太极,然后在公园门口的东北包子铺,花3元(约570韩元)买两个包子、一碗豆浆当早餐。广场上每天同一时间、同一个位置,聚着40多位”公园老友”。在我的记录里,这两个小时被写成了一句话:对爷爷而言,这是一周中唯一能感受到”归属感”的时光。两座城市的清晨,一边是电话里的一句问候,一边是广场上的一群人,方式不同,做的却是同一件事:让一个人在一天开始的时候,被另一个人看见。
说到这里,我想先把数字摆出来,因为这份孤独的体量,靠感觉是量不出来的。2025年,韩国65岁以上老人约1,046万人,占比20.3%,已经进入超老龄社会,其中独居老人约223万人,占23.6%。孤独死的人数,2024年是3,924人,比前一年增加了7.2%。中国是另一种量级:60岁以上人口2.8亿,空巢老人约1.5亿;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里,仅老年单身户就有3,729万户,占全部老年户的21.38%。生活质量的数字更让我沉默。韩国保健社会研究院的调查显示,独居老人回答”生活困难”的比例是73.9%,老年夫妇是48.1%;抑郁症状率,独居者16.1%,夫妇7.8%,差了一倍。中国人民大学的报告里,空巢老人中有69.8%处于丧偶状态,9.3%终身未婚。家人从屋檐下离开之后留下的空白,就是这些数字背后的样子。
再回到那两位老人身上。上午10点,郑奶奶走向九老区的敬老堂。每周三次上门的生活支援师,11点前来量血压,把3样配菜放进冰箱,陪奶奶聊上30分钟。今年起,奶奶的床头多了一位”新家人”,是韩国脆弱老人支援财团的AI陪伴机器人”孝童”。它会提醒:”阿妈尼,该吃药啦。”如果超过1小时感知不到动静,它会自动通知监护人和119。王爷爷这个时间去的是社区养老服务中心的书法班。中国政府2025年1月发布的《深化养老服务改革意见》提到,截至2024年末,全国社区日间照料中心已增至37万个;午餐靠3~5元(约570~950韩元)的”长者食堂”解决。在那里可以量血压、剪指甲,做简单理疗,事实上已经成了老人白天的”准家人”。
可是,一天并不是到中午就结束的。日暮时分,两位老人的一天染上了相似的颜色。郑奶奶5点从敬老堂出来,在街角超市买一块豆腐,6点边看日播剧,边一个人吃晚饭。与子女的视频通话平均每周一次,每次15分钟,晚上9点以后,就是完全的安静。王爷爷也在晚上7点回家,打开央视新闻,一个人吃饭。不同的是,他手机里的微信家族群,平均每天会涌进12次孙辈上传的视频和儿媳的问候表情。数据也是这么说的:中国空巢老人每天使用智能手机平均4小时18分钟,韩国独居老人只有2小时5分,大约是一半。至于每天独处的时间,韩国是11.3小时,中国是8.7小时。说实话,这两个数字我盯着看了很久,因为它们不是”孤独的长度”,而是”没有人声的长度”。
为什么我要把两个人的24小时并排摊开?因为整理到最后,我发现自己一开始问错了问题。我原本想知道的是”谁更孤独”,看完记录,才明白更该问的是”孤独在一天里被打断了几次”。韩国保健社会研究院的名誉研究委员郑敬姬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:”独居并非’被孤立的状态’,而是’关系只能间歇亮起的状态’。在一天24小时中增加能听到人声的时间,这应当是超老龄社会照护的最小单位。”郑奶奶的30秒电话、王爷爷的清晨太极,单独看都很小,可就是这些小的东西,撑起了一整天。我不敢说它们够用,但我确信,它们并不是可有可无的。
放到更大的背景里看,这两条路也各有来处。韩国进入超老龄社会才第2年,老人定制照护服务的受益者约62万人,生活支援师约3.6万人,是靠国家层面的数据,一个一个地找到需要被问候的人。中国的”9073″养老格局,是居家90%、社区7%、机构3%,再加上独生子女政策留下的后果,让今天的空巢老人里,有很大一部分正是独生子女的父母。所以中国的办法,自然长在社区里,长在公园和食堂那样的空间里。我并不想在两者之间分高下。韩国的做法,细在系统的精度;中国的做法,厚在空间的密度。一边是知道谁需要被问候,一边是让人愿意走出门,把这两样拼在一起,也许才更接近完整。
最后,我想留几个小问题给读者。今天,你有没有给家里的老人打过一通电话,哪怕只有30秒?如果你的父母住在另一座城市,他们的一天里,有几个时刻是能听到人声的?你所在的小区、你所在的街道,清晨5点有没有一个可以让老人去”报到”的地方?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我自己也还在想。但如果我们都愿意在某一个时刻,成为那个”打断寂静的人”,这两座城市的24小时,大概会有一点点不同。
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《银色桥梁:一起老去的方法》(第5卷)第18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,书里还收有韩中独居老人规模的对比图表和分时段的活动分布。想继续读下去的朋友,可以到WIA Book的图书详情页看看:https://wiabook.com/books/silverbridge-vol05-cn/。下一次,我想写的是济州加时里与广西巴马的百岁老人,从一天,走到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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