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专栏写到现在,已经一百期了。一百期里,我坐在老人们对面,听他们讲年轻时的事、孩子的事、药盒里的事。写第101期之前,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,迟迟没有动笔。不是没有题目,而是我突然意识到,一百期下来,我几乎没有对”还没变老的人”说过一句话。而我在九老做支部部长这些年,听得最多的一句话,恰恰是老人们对年轻时的自己说的。所以这一期,我想调转方向,给年轻的读者写一封信。
我脑子里一直有这样一个画面: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,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,坐在床沿,手机屏幕上是养老金App的页面。他盯着那几行数字,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点,又退了出来。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也许是首尔的,也许是上海的。可我觉得,这一幕在两个国家的夜晚,每天都在发生。
我在这些年的采访里,听过太多次同一句话:”要是早十年开始就好了。”说这话的人,有的是韩国的婴儿潮一代,有的是中国的六〇后、七〇后。他们说的时候没有太多怨气,更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、没法重来的小事。可我每次听到,都觉得那句话里有很重的东西。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,只是当年觉得”还早”,一晃就到了现在。我想,这句话如果能提前十年、二十年让年轻人听见,也许比我写十篇专栏都管用。
先说数字,数字不会替人着急,但能让人看清自己站在哪里。韩国统计厅2025年的社会调查显示,19岁以上人口中,有71.5%回答”正在为老年做准备”,这是2011年以来第一次突破70%。可是拆开来看,二三十岁之间差得很远:30多岁是76.0%,20多岁只有44.4%。和2023年相比,两个年龄段分别上升了0.7和1.9个百分点,方向是对的,速度很慢。换句话说,二十几岁的人里,还有一多半是”什么都没在做”。
中国的数字,看上去是另一种写法,说的却是同一件事。调查里有70%以上的90后说”为老年生活担忧”,真正投入资金或买了相关产品的,只有16.6%。2022年11月启动的个人养老金制度,到2025年在全国铺开,开户数已经超过1.5亿个,可实际缴费的比例不足21%。账户开了,钱没有放进去。我把这两组数字摆在一起看,觉得中韩两国的年轻人像是得了同一种病,症状是”想得多,动得少”。我不想用”懒”这个字去说他们,因为我知道,他们的”想”是真的,压在心里的分量也是真的。
不动,当然有不动的理由。韩国国民年金公团的调查里,只有30.8%的20多岁青年、25.3%的30多岁青年回答”信任国民年金”;对保险费率从9%上调到13%的改革方案,20多岁的83%、30多岁的82.8%持否定态度。中国那边,没有参与个人养老金的人里,28.31%说”心仪的产品没上架”,26.59%说”担心亏损”。这些理由我都能听懂。一个刚毕业的人,房租还没付清,怎么会相信四十年后的事?只是我也看到,不信任和不行动叠在一起,就成了一道很难自己翻过去的坎。
还有一组对比,让我停下来想了好一会儿。中国的《青年投资行为报告》里,已婚有子女的青年参与养老准备的比例是44.93%,未婚青年只有19.56%。也就是说,很多人是在结婚、有了孩子之后,才忽然觉得”老”这件事与自己有关。这让我想起我采访过的那些老人,他们常常是先为别人操心,最后才轮到自己。我不是说这样不好,那是人之常情。我只是想轻轻问一句:能不能不等到那个”转折点”出现,就先替自己留一盏灯?
在书里我写了五件事,不算什么秘诀,只是我从老人们那里听来的、比较朴素的东西。第一是时间。假设年均收益率7%,从25岁起每月存300元,到65岁大约有79万元;从45岁才开始,同样的金额只能攒到16万元左右。差的不是每个月拿出多少,而是晚了二十年,复利整条尾巴都被剪掉了。第二是国民年金,我理解大家的不信任,但我还是想劝一句:别因为不信任就干脆不交。它也许有2055年基金枯竭的预测,可它背后有国家兜底,是最后一道安全网。中国的基本养老保险也是同样的位置。先把这一层铺在底下,再往上放企业年金和个人年金,这座三层的塔,才不容易歪。
第三件事,我想说的是健康,它比年金更值钱。2025年韩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是83.6岁,健康寿命是73.1岁,中间这10.5年,是要和疾病一起走的。中国的数据说,85后的慢性病发病年龄,比父辈提前了8到12年。烟酒、熬夜、加班,今天看不见账单,四十年后会换成医院的收据寄回来。每天七千步,每周两次力量训练,每年一次体检,这三件事听起来太普通了,可我见过的身体硬朗的老人,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。第四件事是”关系”,首尔大学幸福研究中心2024年的报告说,老年期主观幸福感最强的变量,不是月收入,而是每周至少见一次面的朋友有几个。清华大学的老年心理研究,也得出了相近的结论。我常在老人活动室里看到,有钱却没人可以打电话的人,眼神是不一样的。所以我想请你在职场和家庭之外,再慢慢建立三个圈子:兴趣、学习、志愿服务,不用多,三个就够了。
第五件事,是把”自己”设计成一个可以一直更新的人。韩国雇佣劳动部2025年发布了65岁退休社会共识路线图,中国也从2025年起,用15年时间渐进式上调法定退休年龄,男性到63岁,女性到55至58岁。”六十岁退休”的说法,正在慢慢变成一段旧时光。我不想把这说成坏事或好事,只想说这是个事实。每三年学一门新本事,每五年试一个新岗位,AI、视频、照护、跨国沟通,哪个方向都行。如果到了七十岁,身体还好,手里还有一门每月能多赚100万韩元的手艺,那就相当于一份每年1200万韩元的终身年金。这不是投机,是一种慢慢长出来的底气。
我在书里引过中国社会科学院张明研究员的一句话,到现在我还记得:”养老准备的最大障碍不是金钱,而是’我还年轻’的错觉。”我读到这里,放下了笔。回头想想,我们这些已经老了的人,也曾经是被这个错觉保护过的人。它让人轻松,也让人错过。至于怎么做,我只想说些很小的事:发薪日自动扣款,一个账户只放一只基金,现金放一只货币基金,三只产品足够,不必追热点。也请你小心几个容易掉进去的坑,比如因为结婚、买房、跳槽就中途解约年金账户,要被征收16.5%的其他所得税,复利还得从零算起;又比如因为”怕亏损”只买保本产品,四十年的时间里,被通胀慢慢吃掉的本金,也是一种确定的亏损。当然,具体怎么选,请你结合自己的情况,多问问专业的人。
最后,我想留给你一个很小的问题:今晚,你愿意花十五分钟,为自己设一条自动扣款的指令吗?金额不用大,先从你能放下的数字开始。制度会变,信任会动摇,市场会起伏,这些我都不敢替谁打包票。可是”二十五岁就按下按钮的人”和”四十五岁才开始的人”之间,那二十年的距离,没有任何政策能够补回。我希望你将来到了六十岁,能给二十五岁的自己写一封感谢信。那会是你能送给自己的,最长的一份礼物。
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《银色桥梁:一起老去的方法》第29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,书里还有中韩两国个人年金税收额度、法定退休年龄的对照表,以及面向韩国青年的四个执行步骤。如果你想翻一翻,图书详情页在这里:https://wiabook.com/books/silverbridge-vol05-cn/。下一期,我想换一封信,写给已经准备完毕的老人,聊聊怎么把剩下的二三十年,过成这辈子最自由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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